魯迅的早年生活,恐怕很岑寂。下班之後,便躲進他的老虎尾巴裡抄寫古碑。五四運動,才把他振作起來,走出老虎尾巴,去幹文學革命。
我在一九五八年以後,幾乎有二十年,生活也岑寂得很。我就學習魯迅,躲進我的老虎尾巴——北山小樓裡,抄寫古碑。
這是一個諷刺。因為魯迅從古碑走向革命,而我是從革命走向古碑。
這也是一個失敗。因為我的革命和古碑,兩無成就。
收了許多金石文的拓片,看了不少金石考古的書籍,對于文字學、史學、欵識學各方面,多少有一點新的知識,也學會了一些研究方法。有時對前輩學者的議論有些不同的意見,或自己有新的悟入,于是不自量力,也寫下了幾百篇所謂「金石題跋」。自己知道是外行人混充內行,行家看了,一眼就能發見謬誤。因此,我一向就不打算讓它們出去見世面。
今春,巴蜀書社編輯周錫光同志來訪。他問我有沒有未發表的著作,可以讓他們印行。我一時冒失,漏了口風。我對他說:「近年大病之後,人老珠黃,不可能再有著作。架上有一批浩劫中殘存的、或劫後新寫的金石碑版雜文,勉強還可以湊幾本書。不過這些都是冷門貨,怕沒有幾個讀者。」不意錫光同志慨然答應,要我且把文稿編一本出來,他為我爭取承擔出版。
一方面是不可辜負錫光同志的好意,另一方面也希望這些小品文字不會再成為被抄掠去的孤本,于是先編成了這個集子。借用歐陽修的書名,加上一個「北山」,這是舊社會名牌商店加記的辦法。以免魚目混珠。
一九八七年七月十日 施舍 螫存
錄自:施螫存著:《北山集古錄》,成都:巴蜀書社,一九八九年,頁一至二。
簡注:
一、老虎尾巴:魯迅與周作人失和,自八道灣遷往的居所,在北京西三條胡同。
二、欵識學:「欵識」即「款識」之意。「欵識學」即通過辨認鼎彝金石、書畫器物上所錄文字、題款的學問。
三、歐陽修的書名:歐陽修撰有《集古錄》,成書於北宋仁宗嘉佑八年(一零六三),乃現存最早的金石學著作。歐陽修亦被視為金石學的開創者。
2015年4月29日 星期三
2015年4月9日 星期四
〔文獻謄錄〕馮友蘭:〈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〉
中華民國三十四秊九月九日,我國家受日本之降於南京,上距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之變為時八秊,再上距二十年九月十八日瀋陽之變為時十四年,再上距清甲午之役為時五十一年。舉凡五十年間,日本所鯨吞蠶食於我國家者,至是悉備圖籍獻還。全勝之局,秦漢以來所未有也。
國立北京大學、國立清華大學原設北平,私立南開大學原設天津。自瀋陽之變,我國家之威權逐漸南移,惟以文化力量與日本爭持於平津,此三校實為其中堅。二十六年平津失守,三校奉命遷於湖南,合組為國立長沙臨時大學,以三校校長蔣夢麟、梅貽琦、張伯苓為常務委員主持校務,設法、理、工學院於長沙,文學院於南嶽,於十一月一日開始上課。迨京滬失守,武漢震動,臨時大學又奉命遷雲南。師生徒步經貴州,於二十七年四月二十六日抵昆明。旋奉命改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,設理、工學院於昆明,文、法學院於蒙自,於五月四日開始上課。一學期後,文、法學院亦遷昆明。二十七年,增設師範學院。二十九年,設分校於四川敘永,一學年後倂於本校。昆明本為後方名城,自日軍入安南,陷緬甸,乃成後方重鎮。聯合大學支持其間,先後畢業學生二千餘人,從軍旅者八百餘人。
河山既復,日月重光,聯合大學之戰時使命既成,奉命於三十五年五月四日結束。原有三校,即將返故居,復舊業。緬維八年支持之苦辛,與夫三校合作之協和,可紀念者,蓋有四焉:我國家以世界之古國,居東亞之天府,本應紹漢唐之遺烈,作並世之先進,將來建國完成,必於世界歷史居獨特之地位。蓋並世列強,雖新而不古;希臘羅馬,有古而無今。惟我國家,亙古亙今,亦新亦舊,斯所謂「周雖舊邦,其命維新」者也!曠代之偉業,八年之抗戰已開其規模、立其基礎。今日之勝利,於我國家有旋乾轉坤之功,而聯合大學之使命,與抗戰相終始,此其可紀念一也。
文人相輕,自古而然,昔人所言,今有同慨。三校有不同之歷史,各異之學風,八年之久,合作無間,同無妨異,異不害同,五色交輝,相得益彰,八音合奏,終和且平,此其可紀念者二也。
萬物並育而不相害,道並行而不相悖,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,此天地之所以為大。斯雖先民之恆言,實為民主之真諦。聯合大學以其兼容並包之精神,轉移社會一時之風氣,內樹學術自由之規模,外來民主堡壘之稱號,違千夫之諾諾,作一士之諤諤,此其可紀念者三也。
稽之往史,我民族若不能立足於中原、偏安江表,稱曰南渡。南渡之人,未有能北返者。晉人南渡,其例一也;宋人南渡;其例二也;明人南渡,其例三也。風景不殊,晉人之深悲;還我河山,宋人之虛願。吾人為第四次之南渡,乃能於不十秊間,收恢復之全功,庾信不哀江南,杜甫喜收薊北,此其可紀念者四也。
聯合大學初定校歌,其辭始歎南遷流難之苦辛,中頌師生不屈之壯志,終寄最後勝利之期望;校以今日之成功,歷歷不爽,若合符契。聯合大學之始終,豈非一代之盛事、曠百世而難遇者哉!爰就歌辭,勒為碑銘。銘曰:
痛南渡,辭官闕。駐衡湘,又離別。
更長征,經嶢嵲。望中原,遍灑血。
抵絕徼,繼講說。詩書器,猶有舌。
儘笳吹,情彌切。千秋恥,終已雪。
見倭寇,如煙滅。起朔北,迄南越,
視金甌,已無缺。大一統,無傾折。
中興業,繼往烈。維三校,兄弟列,
為一體,如膠結。同艱難,共歡悅。
聯合竟,使命徹。神京復,還燕碣,
以此石,象堅節,紀嘉慶,告來哲。
更長征,經嶢嵲。望中原,遍灑血。
抵絕徼,繼講說。詩書器,猶有舌。
儘笳吹,情彌切。千秋恥,終已雪。
見倭寇,如煙滅。起朔北,迄南越,
視金甌,已無缺。大一統,無傾折。
中興業,繼往烈。維三校,兄弟列,
為一體,如膠結。同艱難,共歡悅。
聯合竟,使命徹。神京復,還燕碣,
以此石,象堅節,紀嘉慶,告來哲。
2015年3月18日 星期三
〔文獻謄錄〕陳寅恪撰:〈對科學院的答覆〉
我的思想,我的主張完全見於我所寫的王國維紀念碑中。王國維死後,學生劉節等請我撰文紀念。當時正值國民黨統一時,立碑時間有年月可查。在當時,清華校長是羅家倫,他是二陳(CC)派去的,眾所週知。我當時是清華研究院導師,認為王國維是近世學術界最主要的人物,故撰文來昭示天下後世研究學問的人。特別是研究史學的人。我認為研究學術,最主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獨立的精神。所以我說「士之讀書治學,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」。「俗諦」在當時即指三民主義而言。必須脫掉「俗諦之桎梏」,真理才能發揮,受「俗諦之桎梏」,沒有自由思想,沒有獨立精神,即不能發揚真理,即不能研究學術。學說有無錯誤,這是可以商量的,我對於王國維即如此。王國維的學說中,也有錯的,如關於蒙古史上的一些問題,我認為就可以商量。我的學說也有錯誤,也可以商量,個人之間的爭吵,不必芥蒂。我、你都應該如此。我寫王國維詩,中間罵了梁任公,給梁任公看,梁任公只是笑了一笑,不以為芥蒂。我對胡適也罵過。但對於獨立精神,自由思想,我認為是最重要的。所以我說「唯此獨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,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,共三光而永光」。我認為王國維之死,不關於羅振玉之恩怨,不關滿清之滅亡,其一死乃以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。獨立精神與自由意志是必須爭的,且須以生死力爭。正如詞文所示,「思想不自由,毋寧死耳。斯古今仁賢所同殉之精義,夫豈庸鄙之敢望。」一切都是小事,惟此是大事。碑文中所持之宗旨,至今並未改易。
我決不反對現在政權,在宣統三年時就在瑞士讀過資本論原文。但是我認為不能先存馬列主義的見解,再研究學術。我要請的人,要帶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,獨立精神。不是這樣,即不是我的學生。你以前的看法是否和我相同我不知道,但現在不同了,你已不是我的學生了。所有周一良也好,王永興也好,從我之說即是我的學生,否則即不是。將來我要帶徒弟,也是如此。
因此,我提出第一條:「允許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,並不學習政治。」其意就在不要有桎梏,不要先有馬列主義的見解,再研究學術,也不要學政治。不止我一人要如此,我要全部的人都如此。我從來不談政治,與政治決無連涉,和任何黨派沒有關係。怎樣調查,也只是這樣。
因此,我又提出第二條:「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,以作擋箭牌。」其意是毛公是政治上的最高當局,劉少奇是黨的最高負責人。我認為最高當局也應和我有同樣看法,應從我之說,否則,就談不到學術研究。
至如實際情形,則一動不如一靜,我提出的條件,科學院接受也不好,不接受也不好。兩難。我在廣州很安靜,做我的研究工作,無此兩難。去北京則有此兩難。動也有困難。我自己身體不好,患高血壓,太太又病,心臟擴大,昨天還吐血。
你要把我的意見不多也不少地帶到科學院。碑文你帶去給郭沫若看。郭沫若在日本曾看到我的〔輓〕王國維詩。碑是否還在,我不知道。如果做得不好,可以打掉,請郭沫若來做,也許更好。郭沫若是甲骨文專家,是「四堂」之一,也許更懂得王國維的學說。那麼我就做韓愈,郭沫若就做段文昌,如果有人再做詩,他就做李商隱也很好。我〔寫〕的碑文已流傳出去,不會湮沒。
(陳寅恪口述,汪籛記錄,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一日。副本存中山大學檔案館)
引錄自:陳寅恪著:《陳寅恪集.講義及雜稿》(北京:三聯書店,二零零二年五月),頁四六三至四六五。
我決不反對現在政權,在宣統三年時就在瑞士讀過資本論原文。但是我認為不能先存馬列主義的見解,再研究學術。我要請的人,要帶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,獨立精神。不是這樣,即不是我的學生。你以前的看法是否和我相同我不知道,但現在不同了,你已不是我的學生了。所有周一良也好,王永興也好,從我之說即是我的學生,否則即不是。將來我要帶徒弟,也是如此。
因此,我提出第一條:「允許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,並不學習政治。」其意就在不要有桎梏,不要先有馬列主義的見解,再研究學術,也不要學政治。不止我一人要如此,我要全部的人都如此。我從來不談政治,與政治決無連涉,和任何黨派沒有關係。怎樣調查,也只是這樣。
因此,我又提出第二條:「請毛公或劉公給一允許證明書,以作擋箭牌。」其意是毛公是政治上的最高當局,劉少奇是黨的最高負責人。我認為最高當局也應和我有同樣看法,應從我之說,否則,就談不到學術研究。
至如實際情形,則一動不如一靜,我提出的條件,科學院接受也不好,不接受也不好。兩難。我在廣州很安靜,做我的研究工作,無此兩難。去北京則有此兩難。動也有困難。我自己身體不好,患高血壓,太太又病,心臟擴大,昨天還吐血。
你要把我的意見不多也不少地帶到科學院。碑文你帶去給郭沫若看。郭沫若在日本曾看到我的〔輓〕王國維詩。碑是否還在,我不知道。如果做得不好,可以打掉,請郭沫若來做,也許更好。郭沫若是甲骨文專家,是「四堂」之一,也許更懂得王國維的學說。那麼我就做韓愈,郭沫若就做段文昌,如果有人再做詩,他就做李商隱也很好。我〔寫〕的碑文已流傳出去,不會湮沒。
(陳寅恪口述,汪籛記錄,一九五二年十二月一日。副本存中山大學檔案館)
引錄自:陳寅恪著:《陳寅恪集.講義及雜稿》(北京:三聯書店,二零零二年五月),頁四六三至四六五。
2015年3月11日 星期三
〔文章轉貼〕吳念真:〈戀戀風塵〉
我的故事全世界人都知道,其實《戀戀風塵》寫的就是我。我初中畢業到臺北工作,那個叫阿真的女孩子晚我一年到臺北。我們在村莊裡面,父親母親都已經稱彼此為親家了。那個女孩就是你跟她講什麼她都相信你的,很典型的臺灣女孩子,住在山上,不曉得外面,到臺北來工作,就是一心想可以依靠我。
那時候我換了很多工作,什麼都做過,在外面當學徒,連老闆全家的衣服都要洗。我記得有一個雇主,他女兒念的是臺北很爛的一個私立學校,叫“敬修女中”,我還幫她洗制服,一邊洗一邊吐痰在上面,發誓我找女朋友一定不找敬修女中的。
後來我去當兵,她買了一千多個信封,然後寫上她的位址,貼上郵票。那時候一張郵票兩塊錢,一千多張郵票是兩千多塊,她五個月的薪水。
那天晚上我本來要走,後來就陪著她寫。她最後大概很累了,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,是在餐飲店工作,賣肉粽湯圓。我就幫她寫。最後她睡著了,我就拿個小棉被幫她蓋起來,寫到第二天起來,我寫完了,就把信封捆好帶去當兵。最後侯孝賢拍了我們一起寫信封,其他的他就刪掉了,因為覺得太煽情了,而且沒有人相信。
我扛著一千多個信封去當兵,去金門要坐船,憲兵檢查說你以為金門沒郵局嗎。我在金門的最後時間裡,她就跟別人結婚了。那時候很生氣,很想回來問為什麼,後來想想,又覺得我之前也沒有承諾說要娶她。營長看我很辛苦,就說好吧,特假。因為在金門當兵是不能回來的,我在島上待兩年了,想讓我放假回去看看。
打包行李的時候,我說我回去要拿刺刀刺死她什麼的亂講一通。勤務兵很緊張,跑去跟營長講,結果我到港口的時候憲兵不讓我登船,說營長取消了你的假。我回來氣得要死。後來想,算了,她既然都成了別人的太太,又能改變什麼呢?可是當時很痛苦,之後開始寫小說,開始投稿。
我妹妹那時候念國中,很可愛,我經常跟她聊天,就講我在臺北那時候,每天晚上去幫阿真收店,然後兩個人就拿著肉粽去北門打秋千,兩人坐在秋千上看最後一班夜車過去了,然後我再回去。就講這些細節給我妹妹聽。
有一天叫她幫我寄個小說投稿,她就把我原來的名字“吳文欽”塗掉,寫了“念真”,就這樣寄出去了,登出來就是這樣。
那時候阿真大概在報紙上輾轉看到這篇文章,她就打電話到我公司來找我。她不敢打電話問她們家裡人,找到我就講東講西,偶爾講到她在報紙上看到我寫的小說,知道是我寫的,她說你不要用那個名字,我看到很難過。
後來我打電話跟報社講,你不要用那個名字了,因為我還有幾篇稿子在那邊。他說大家都知道你叫“念真”了,你再改很麻煩啊。你加“吳”嘛,就是“沒有”啊。就這樣變成“吳念真”了。
完全沒有想到這會造成以後戀愛的困難,沒想到它會變成婚姻的障礙,也沒想到侯孝賢有一天拿來拍電影,而且拍得還不錯。所以搞成這樣真的很煩,拍完後有人到我家訪問時,我太太氣得要死。不過她後來習慣了,結婚後只要有人打電話說“我找念真”,她就說:“等下!”如果有人講“我找文欽”,她就說:“你等一下哦。”
現在再回頭看那一段,真的是青春的滄桑啊。我想每個人如果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在心裡面記著也不壞,不然白走了這一遭。特別是幾年後又一次開車去加油碰到她,兩個人就在那邊聊天,一切都成為過去,就講自己的家庭怎樣。
她後來命運不是很好,她的先生生意做得不好。她打電話跟我借錢,說她兒子在日本念書沒錢,要我借給她。我說好啊好啊,沒問題啊。她竟然跟我講,我欠你的錢等我退休時用保險金還你。我就用很髒的臺灣話罵她,就像年輕的時候罵她一樣。
後來就是這樣,好幾次幫她渡過難關。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參加一個婚禮。人家知道我們的事啊,說:怎樣,現在看到阿真,會不會心臟咚咚咚。我說不會啊,我現在看到她心想還好沒和她結婚。
人家問為什麼,你怎麼這樣講。我說我這樣輾轉發現旁邊睡了一隻大象,我會覺得很可怕——她後來變得很胖。因為很熟悉,所以非常親近,可以開這種玩笑。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。
我一輩子沒有拉過她的手。
2015年2月12日 星期四
〔文獻謄錄〕陳寅恪撰:〈贈蔣秉南序〉
清光緒之季年,寅恪家居白下,一日偶檢架上舊書,見有易堂九子集,取而讀之,不甚喜其文,唯深羨其事。以為魏丘諸子值明清嬗蛻之際,猶能兄弟戚友保聚一地,相與從容講文論學於乾撼坤岌之際,不謂為天下之至樂大幸,不可也。當讀是集時,朝野尚稱苟安,寅恪獨懷辛有索靖之憂,果未及十稔,神州沸騰,寰宇紛擾。寅恪亦以求學之故,奔走東西洋數萬里,終無所成。凡歷數十年,遭逢世界大戰者二,內戰更不勝計。其後失明臏足,棲身嶺表,已奄奄垂死,將就木矣。默念平生固未嘗侮食自矜,曲學阿世,似可告慰友朋。至若追蹤昔賢,幽居疏屬之南,汾水之曲,守先哲之遺範,託末契於後生者。則有如方丈蓬萊,渺不可即,徒寄之夢寐,存乎遐想而已。嗚呼!此豈寅恪少時所自待及異日他人所望於寅恪哉?雖然,歐陽永叔少學韓昌黎之文,晚撰五代史記,作義兒馮道諸傳,貶斥勢利,尊崇氣節,遂一匡五代之澆漓,返之淳正。故天水一朝之文化,竟為我民族遺留之瓌寶。孰謂空文於治道學術無裨益耶?蔣子秉南遠來問疾,聊師古人朋友贈言之意,草此奉貽,庶可共相策勉云爾。甲辰夏五七十五叟陳寅恪書於廣州金明館。
摘錄自:陳寅恪著:《陳寅恪集.寒柳堂集》(北京:三聯書店,2009年9月第2版),頁182。
摘錄自:陳寅恪著:《陳寅恪集.寒柳堂集》(北京:三聯書店,2009年9月第2版),頁182。
2015年2月11日 星期三
〔文章摘錄〕陳寅恪:〈朱延豐突厥通考序〉
朱君延豐前肄業清華大學研究院時,成一論文,題日突厥通考。寅恪語朱君曰,此文資料疑尚未備,論斷或猶可商,請俟十年增改之後,出以與世相見,則如率精銳之卒,摧陷敵陣,可無敵於中原矣。蓋當日欲痛矯時俗輕易刊書之弊,雖或過慎,亦有所不顧也。朱君不以鄙見為不然,遂藏之篋中,隨時修正。迄於今日,忽已十年。值南海戰起,寅恪歸自香港,寄居雁山,朱君從三台東北大學以書來告曰,前所為突厥通考已詳悉補正,將刊佈於世,願得一言以為序引。寅恪平生治學,不甘逐隊隨人,而為牛後。年來自審所知,實限於禹域以內,故僅守老氏損之又損之義,捐棄故技。凡塞表殊族之史事,不復敢上下議論於其間。轉思處身局外,如楚得臣所謂馮軾而觀士戲者。是今日之不欲更置詞於是書之篇首而侈言得失,亦已明矣。雖然,曩以家世因緣,獲聞光緒京朝勝流之緒論。其時學術風氣,治經頗尚公羊春秋,乙部之學,則喜談西北史地。後來今文公羊之學,遞演為改制疑古,流風所被,與近四十年間變幻之政治,浪漫之文學,殊有連繫。此稍習國聞之士所能知者也。西北史地以較為樸學之故,似不及今文經學流被之深廣。惟默察當今大勢,吾國將來必循漢唐之軌轍,傾其全力經營西北,則可以無疑。考自古世局之轉移,往往起於前人一時學術趨向之細微。迨至後來,遂若驚雷破柱,怒濤振海之不可禦遏。然則朱君是書乃此日世局潮流中應有之作。從事補正,既歷十年之久,宜其不可更遲刊行,以與世相見,而寅恪今雖如退院老僧,已不躬預擊鼓撞鐘,高唱伽陀之盛集,但以嘗與朱君初治西北民族史之時,一相關涉,終亦不得不勉徇其請,為置一詞,以述是書遲延刊佈之所由也。龔自珍詩云,但開風氣不為師。寅恪之於西北史地之學,適同璱人之所志,因舉其句,為朱君誦之。兼藉以告竝世友朋之欲知近日鄙狀者。
一九四二年歲次壬午三月一日陳寅恪書於桂林雁山別墅
(原載一九四三年一月讀書通訊第伍捌期)
摘錄自:陳寅恪著:《陳寅恪集.寒柳堂集》(北京:三聯書店,2009年9月第2版),頁162-163。
一九四二年歲次壬午三月一日陳寅恪書於桂林雁山別墅
(原載一九四三年一月讀書通訊第伍捌期)
摘錄自:陳寅恪著:《陳寅恪集.寒柳堂集》(北京:三聯書店,2009年9月第2版),頁162-163。
2015年2月9日 星期一
〔詩作謄錄〕沙爾.波特萊爾:〈告讀者〉
讀者們啊,謬誤,罪孽、吝嗇、愚昧,
佔據人的精神,折磨人的肉體,
就好像乞丐餵養他們的蝨子;
我們餵養著我們可愛的痛悔。
我們的罪頑固,我們的悔怯懦;
我們為坦白要求巨大的酬勞,
我們高興地走上泥濘的大道,
以為不值錢的淚能洗掉污濁。
在惡的枕上,三倍偉大的撒旦,
久久撫慰我們受蠱惑的精神,
我們的意志是塊純淨的黃金,
卻被這位大化學家化作輕煙。
是魔鬼牽著使我們活動的線!
腐敗惡臭,我們覺得魅力十足;
每天我們都向地獄邁進一步,
穿過惡濁的黑夜卻並無反感。
像一個貧窮的蕩子,親吻吮吸
一個老妓的備受摧殘的乳房,
我們把路上偷來的快樂隱藏,
緊緊抓住,像在擠一枝老橙子。
像萬千蠕蟲密匝匝擠到一處,
一群魔鬼在我們腦子裡狂飲,
我們張口呼吸,胸膛裡的死神,
就像看不見的河,呻吟著奔出。
如果說姦淫、毒藥、匕首和火焰
尚未把它們可笑滑稽的圖樣
繡在我們的可悲的命運之上,
唉!那是我們的靈魂不夠大膽。
我們罪孽的動物園污穢不堪,
有豺,豹子、母狗、猴子、蠍子、禿鷲,
還有毒蛇,這些怪物東奔西走,
咆哮,爬行,發出了低沉的叫喊,
咆哮,爬行,發出了低沉的叫喊,
有一個更醜陋、更兇惡、更卑鄙!
它不張牙舞爪,也不大喊大叫,
卻往往把大地化作荒蕪不毛,
還打著哈欠將世界一口吞噬。
它叫“厭倦”!——眼中帶著無意的淚。
它吸著水煙筒,夢想著斷頭臺,
讀者,你認識這愛挑剔的妖怪,
——虛偽的讀者,——我的兄弟和同類!
郭宏安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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