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1月12日 星期一

〔文獻謄錄〕:〈琅邪王氏與太原王氏之世譜〉


原書之首有世譜久佚。因書中以此二族之人為最多,故敍其世系,以便稽考。

琅邪王氏見於此書者共二十一人。
王祥,字休徵。晉太保。
王導,字茂弘。祥弟覽長子裁之子。
王洽,字敬和。導之第三子。
王珣,字元琳。洽之長子。
王珉,字季琰。珣之弟。
王含,字處弘。覽次子基之子。
王敦,字處仲。含之弟。
王羲之,字逸少。覽第四子正之長子曠之子。
王凝之,字叔平。羲之第二子。
王徽之,字子猷。羲之第五子。
王楨之,字公榦。徽之之子。
王操之,字子重。徽之之弟。
王獻之,字子敬。操之之弟。
王胡之,字修齡。覽第四子正之次子廙之子。
王渾,字長原。祥之族子。
王戎,字濬沖。渾之子。
王綏,字萬子。戎之子。
王衍,字夷甫。戎之從弟。
王玄,字眉子。衍之子。
王詡,字季胤。衍之弟。
王澄,字平子。衍之弟。

太原王氏見於此書者共十六人。
王昶,字文舒。魏司空。
王渾,字玄沖。昶之長子。
王濟,字武子。渾之子。
王湛,字處沖。昶之次子。
王承,字安期。湛之子。
王述,字懷祖。承之子。
王坦子,字文度。述之長子。
王綏,字彥猷。坦子次子愉之子。
王褘之,字文邵。述之次子。
王國寶,坦之第三子。
王忱,字元達。坦之第四子。
王濛,字仲祖。太原之另一支。
王脩,字敬仁。濛之子。
王慕,字孝伯。濛次子蘊之子。
王爽,字季明。慕之弟。
王緒,字仲業。國寶之從弟。


謄錄自:〔南朝宋〕劉義慶著:《世說新語》(香港:學林書店,一九七五年版),頁七至九。

後記:
午後歸宿舍,謄錄〈琅琅王氏與太原王氏之世譜〉一篇,又讀〈中庸〉至第十二章。是日,新室友抵步,人頗友善,然相對無言。冬雨綿綿,念此,贈其雨傘一把,乃上任室友所遺。是夜擬往圖書館續讀〈中庸〉數章及賈德.戴蒙所著《槍炮、病菌與鋼鐵》一書。至於,校對論文一事,竟日無心,甚懨懨,此非飽食終日而無所用心者哉。寄蜉記,一月十二日傍晚於齋舍。

2015年1月11日 星期日

〔文獻謄錄〕:〈《世說新語》釋名〉

(依書中初見之次序)

陳寔字仲弓,常稱太丘。
陳羣字長文,或稱司空。
裴楷字叔則,或稱令公。
王澄字平子,或稱阿平。
樂廣字彥輔,常稱樂令。
郗鑒字道微,或稱太尉,或稱太傅,或稱郗公。
鄧攸字伯道,或稱僕射。
庾亮字元規,或稱庾公,或稱文康。
阮裕字思曠,或稱光祿。
謝安字安石,或稱太傅,或稱謝公,或稱文靖。
韓伯字康伯,或稱豫章,或稱太常。
桓玄字敬道,或稱南郡,或稱桓公,或稱義興。
殷仲堪,常稱荊州。
司馬昭字子上,稱為文王,或稱文帝。
嵇康字叔夜,或稱中散。
王忱字元達,或稱佛大,或稱王大,或稱建武,或稱荊州,或稱阿大。
曹丕字子桓,稱為文帝。
鍾繇字元常,或稱太傅。
王衍字夷甫,常稱太尉。
裴頠字逸民,或稱僕射,或稱成公。
張華字茂先,或稱張公。
王戎字濬沖,常稱安豐。
周顗字伯仁,常稱周侯。
王導字茂弘,或稱丞相,或稱王公。
衛玠字叔寶,或稱洗馬。
謝尚字仁祖,或稱鎮西,或稱謝掾。
謝鯤字幼輿,或稱豫章。
庾翼字穉恭,或稱小庾。
桓溫字元子,常稱桓公,或稱宣武,或稱大司馬。
司馬昱字道萬,常稱簡文,或稱太宗,或稱會稽王,或稱撫章。
王羲之字逸少,常稱右軍,或稱臨片。
謝朗字長度,或稱胡兒,或稱東陽。
荀羨字令則,或稱中郎。
支遁字道林,或稱支公,或稱林公,或稱支法師,或稱林道人。
山濤字巨源,或稱山公。
謝玄字幼度,或稱車騎。
殷浩字淵源,或稱揚州,或稱中軍,或稱阿源,或稱殷侯。
司馬道子,或稱太傅。
王承安字安期,或稱東海。
陸玩字士瑤,或稱太尉。
陶侃字士行,或稱陶公。
王濛字仲祖,常稱長史。
劉惔字真長,常稱劉尹。
何玄字次道,或稱驃騎,或稱揚州。
王珣字元琳,常稱東亭。
孫綽字興公,或稱長樂。
許詢字玄度,常稱許掾。
王修字敬仁,常稱苟子。
惠遠,常稱遠公。
曹植字子建,稱為東阿王。
庾敳字子嵩,或稱中郎。
陸機字士衡,或稱平原。
司馬懿字仲達,或稱宣帝,或稱宣王。
曹髦字彥士,稱為高貴鄉公。
荀勗字公曾,或稱濟北。
陸雲字士龍,或稱清河。
司馬睿字景文,或稱元皇帝,或稱元帝,或稱中宗,或稱元皇。
王敦字處仲,常稱大將軍。
王胡之字修齡,或稱司州。
范寕字武子,或稱豫章。
王坦之字文度,或稱安北,或稱中郎。
戴逵字安道,或稱戴公。
曹操字孟德,或稱曹公,或稱魏武,或稱魏王。
王湛字玄沖,或稱司徒,或稱京陵。
蔡謨字道明,或稱司徒,或稱蔡公。
王述字懷祖,常稱藍田,或稱宛陵。
桓彝字茂倫,或稱廷尉。
王洽字敬和,或稱領軍。
王徽之字子猷,或稱黃門。
桓沖字玄叔,或稱車騎。
阮籍字嗣宗,或稱阮公,或稱步兵。
諸葛恢字道明,或稱諸葛令。
郗恢字道胤,或稱尚書,或稱雍州。
王昶字文舒,或稱司空。
郗愔字方回,或稱司空,或稱郗公。
郗曇字重淵,或稱中郎。
賀循字彥先,或稱司空。
祖逖字士雅,或稱車騎。

謄錄自:〔南朝宋〕劉義慶著:《世說新語》(香港:學林書店,一九七五年版),頁一至六。

後記:
午後歸家,本欲抄錄〈《世說新語》釋名〉及〈琅邪王氏及太原王氏世譜〉二篇,但瑣務纏身,竟日未成。《四庫全書.子部.小說類》列《世說》於《西京雜記》之後。然則,《西京雜記》多偽不實,其文藻亦不及《世說》。書肆尋訪,屢見上海古籍出版社所刊《世說新語校釋》,頗欲購之,然終棄焉。書帙繁浩,可值披覽者如恆河沙,盡平生精力,僅止一掬。此所以老蠹坐擁萬卷,猶有憾也。

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

〔文獻謄錄〕:〈明代山陰密士祁承㸁《澹生堂藏書約》自序〉


余十齡背先君子時。僅習句讀。而心竊慕古。通奉公在仕二十餘年。有遺書五七架。庋臥樓上。余每入樓。啟鑰取觀閱之。尚不能舉其義。然按籍摩挲。雖童子之所喜。吸笙搖鼓者。弗樂于此也。先孺人每促之就塾。移時不下樓。繼之以呵責。戀戀不能舍。束髮就婚。即內子奩中物。悉以供市書之值。時文士競尚秦漢。語為比耦。益沾沾自喜。每至童子試不前。亦夷然不屑也。及舞象而後。更沈酣典籍。手錄古今四部。取其切近舉業者。彙為一書。卷以千計。十指為裂。然性尤喜史書。生欲得一全史。為力甚艱。偶聞盱江鄧元錫有函史。隱括頗悉。郭相奎使君以活版行于武林者百許部。一時競取殆盡。遂亟渡錢塘。購得其一。驚喜異常。不啻貧兒驟富矣。時方館于富春山中。晝夜展讀。一月而竟。遂苦怔忡。不成寐者數月。至有性命之憂。癸巳讀書雲門僧房。與柳貞之共處講席。貞之好談宗乘事。正與病愜。乃稍稍戒觀書。然而蠹魚之嗜。終不解也。凡試事過武林。徧問坊肆所刻。便向委巷深衢。覓有異本。即鼠餘蠹剩。無不珍重市歸。手為補綴。十餘年來。館穀之所得。饘粥之所餘。無不歸之書者。合之先世。頗踰萬卷。藏載羽堂中。丁酉冬夕。小奴不戒于火。先世所遺及半生所購。無片楮存者。因歎造物者善幻。故欲鍛鍊人性情乃爾。遂北入成均。燕市雖經籍淵藪。然行囊蕭索。力不能及此。每向市門倚櫝看書。友人輙以王仲任見嘲。辛丑下第。稍葺一椽。尋欲聚書其中。而旋以釋褐為令。初吏寧陽。掌大一城。即邑乘且闕。安有餘書。及更繁茂苑。其為經籍淵藪。雖猶之燕市乎。然而吏事鞅掌。呼吸不遑。初非畏風流之罪過。實迫于晷刻之無暇耳。閒有見貽。槩以坊梓。且多重複。奇書異本。無從得而寓目焉。自入白門。力尋蠹好。詢於博雅。覓之收藏。兼以所重易其所闕。稍有次第。然而漢唐人之著述。則不能得十一于千百也。癸丑偶以行役之便。經歲園居。復約同志。互相襃集。廣為搜羅。夏日謝客杜門。因率兒輩手自插架。編以綜緯二目。總計四部。其為類者若干。其為帙者若干。其為卷者若干。以視舊蓄。似再倍而三矣。夫余之嗜書。乃在于不解文義之時。至今求之。不得其故。豈真性生者乎。昔人飢以當食。寒以當衣。寂寥以當好友。余豈能過之。第所謂胸中久不用古今澆灌。便俗塵生其間。照鏡則面目可憎。對人則語言無味。殆為是耳。然而聚散自是恆理。余三十年來聚而散。散而復聚。亦已再見輪迴矣。今能期爾輩之有聚無散哉。要以爾輩目擊爾翁一生精力。耽耽簡編。肘敝目昏。慮衡心困。艱險不避。譏訶不辭。節縮饔餐。變易寒暑。時復典衣銷帶。猶所不顧。則爾輩又安忍不竭力以守哉。至竭力以守而有非爾輩之所能守者。夫固有數存乎。今與爾輩約。及吾之身。則月益之。及爾輩之身。則歲益之。子孫能讀書者。則以一人盡居之。不能讀書者。則以眾人遞守之。入架者不復出。蠹嚙者必速補。子孫取讀者。就堂檢閱。閱竟即入架。不得入私室。親友借觀者。有副本則以應。無副本則以辭。正本不得出密園外。書目視所益多寡。大較近以五年。遠以十年一編次。勿分析。勿覆瓿。勿歸商賈手。如此而已。雖然。元美有言。世有勤于聚而儉于讀者。即所聚窮天下書。猶亡聚也。世有侈于讀而儉于辭者。即所讀窮天下書。猶亡讀也。吾豈能必爾輩之善讀。讀而且饒于辭哉。蓋有味于黃魯直之言也。四民皆當世業。士大夫家子弟。能知忠信孝友斯可矣。然不可令讀書種子斷絕。有才氣者出。便名世矣。斯余藏書之意乎。因雜取古人聚書讀書足為規訓者刊於後。而幷示以購書鑒書之法。令兒輩朝夕觀省焉。

〔明〕祁承等撰:《澹生堂藏書約(外八種)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,二零零五年十一月第一版),頁三至五。

藏文小齋主人謄抄於齋舍,二零一五年一月十日中夜錄畢。

跋記:
齋舍寂寥,中夜淺呷二姐所贈宇治綠茶,謄錄明代山陰密士祁承㸁所撰《澹生堂藏書約》自序。祁氏述其嗜書之癖,余初讀已覺戚戚。今夜再讀,覺其耽耽於簡編,猶蠹魚之孜孜嚙噬,至死方休,幾欲成人中之脈望。

近世嗜書如祁氏者,當數玄覽堂鄭振鐸西諦,其集藏書、讀書、著書三事於一身,於蒐羅古籍、校勘版本,堪稱大家,著述豐碩。更可稱頌者,乃其於漫天戰火中奔尋善本孤冊,耗費一身之所有亟購之,力圖免其流散海外,以存留中華文化之命脈,使讀書種子不致斷絕。其因嗜書之私好,發而為大義,此其所以異於諸家,而使余心極敬服之故。

數載以來,余亦入翰藪辭林,遂迷其中,漸類祁氏序中所述,節縮饔餐,每至書坊,輒盡耗資財以購新著舊籍。至歸家,行囊蕭索而簡編滿架,方寸之間,喜悲交集。夜深燈下,對書獨坐,思余年來所搜,竟達百餘部之多。雖屢嘗戒購書之癖,而終不能也。日後唯多披覽精研,輒有所得,即撰成筆記,如是,方不負囊中飛逝之青蚨哉。

寄蜉跋,二零一五年一月十日凌晨於七零七號齋舍。

2015年1月6日 星期二

〈種田山頭火俳句摘錄〉



本篇俳句皆錄此書——種田山頭火著;李芒編譯:《山頭火俳句集》
(杭州:浙江文藝出版社,1991年9月第1版),頁32-101。又,網上摘錄有〈種田山頭火:其人、其詩、其傳〉一文。此文亦將本書所收詩作謄錄一遍,但以原書對校,發現多處錯字,徑自校改,並抄錄原書詩作中所附題解及簡注,以便理解,如下:

颯颯松風,撞罷晨鐘又暮鐘。

久疏持帚來,欲掃籬笆花正開。

撥草行行復行行,此身猶在青山中。
(註:此句前言為「大正十五年(一九二六)四月,背負著無法解決的迷惑、走上行乞流浪的旅途」,表現了找不到出路的情緒。)

雨淋精濕,卻是一枚指路石。

頭頂烈炎天,化緣走向前。

孤鴉一聲鳴,吾亦一人行。

生死輪迴中,霏霏白雪積重重。
(註:此句前言為「認清生死乃佛家一大事之因緣也」。」

樹葉正飄零,雲游步不停。

格子拉門新糊過,室中只我一人坐。

芒草胡枝子,撥開踏倒步遲遲。
(註:此句前言為「昭和二、三年(一九二七、八),毫無目標地徘徊在山陽道、山陰道和四國九州一帶」。)

此次雲遊,寒蟬孤飛無盡頭。

悠然獨享,且將清水味道嘗。

月亮正西沉,遙望只一人。

坐地伸雙腿,腳上悠然尚落暉。

人自深山外,遙遙負繭來。

且憑斗笠落蜻蜓,伴吾一路行。

行走不停步,曼珠沙華開一路。
(註:「曼珠沙華」據說原意為紅色,日本稱彼岸花、天涯花、死人花、幽靈花、舍子花等,曼殊沙華是日本的梵文譯音,它有毒而多生於墓地,一般認為是不吉利的花。然而秋季一枝能開多朵嫣紅的花,很美。中國稱石蒜、龍爪花、蟑螂花等。)

只有筆直路一條,行來更寂寥。

默默無言,且將今日草鞋穿。

樹葉落翩翩,猶如酒醉飄飄然。

冬初雨淒淒,人猶未死去。

水中投影有吾身,吾本一旅人。

冬初雨淒淒,雨中走進深山去。

此身得以活下來,搔癢怡心懷。

相識無緣又一山,離吾漸漸遠。

心懷無可奈何情,獨自向前行。

撥草走進深山中,且聞流水聲。

滑倒又跌倒,山嶺靜悄悄。

枝葉盡乾枯,卻有豆成熟。

家什不肯丟,沉重背前後。

我身淋濕雨紛紛,降自中天那片雲。

人到老年,縈懷故里一秋蟬。

水聲作伴,下山來到小村前。

長空閑靜無雲翼,摘下斗笠。

墳墓並排一座座,湧向前來有海波。

陶然吃酒醉,蟋蟀曾同睡。

茅簷滴雨聲,竟亦臨衰境。

再乞食已無人家,且眺望山上雲霞。

唯依一斗笠,亦漏瀟瀟雨。

霜夜沉沉,總有一處可安身。

煢然背影,緩步暮秋冷雨中。
(註:此句標題為「自嘲」,並有前言說:「昭和六年(一九三一),本想在熊本市落腳,但終未成功,只好繼續雲游四方,別無良策。」)

鐵鉢錚錚鳴,亦聞落霰聲。

故鄉歸路遐,春樹綻新芽。

忽聞斗笠響一聲,卻是山茶正落英。

今日行小徑,著花喜見蒲公英。

故鄉冷雨中,托鉢歸來赤腳行。

方始遷來,曼珠沙華正盛開。

草籽宿露珠,似欲且長住。

遙對晚霞如錦繡,且來索取一顆柚。

皓月東升入碧穹,並非懷有待何情。

獨將炊火燃,愈旺愈開顏。

似有誰人來我家,陰天喜綻枇杷花。

何物枝頭鬧,必是啄食樹籽聲,小鳥飛來早。

撥來又撥去,撥不盡青草執著意。

似近黎明,推窗唯見葉青青。

試問蜻蜓,欲在赤光身上停?

窸窸窣窣發輕聲,蟲豸爬來卻不鳴。

野薇開簇簇,吾身欲作此處土。

一日山中方獨步,卻知螞蟻猶行路。

只為月亮更清麗,白雲迅飛去。

今日將分手,絲瓜亦垂頭。

煙霞縹緲重重山,山是我家園。

春風和煦,鐵鉢伴我雲遊去。

久別歸庵望,竹筍正呈祥。

無家可歸宿,唯有清秋暮。

諮情行旅處,一路雨淋濕漉漉。

耙田耕馬盡淋濕,卻總受呵叱。

幾番晴日幾番雨,稻苗青滿畦。

碧草萋萋,此處原為火葬地。

炎天無處藏身影,清流卻送水泠泠。

陽光照耀,地藏菩薩面含笑。

似等非等自多情,雜草瑩瑩皓月明。

蚊帳清明籠月影,似有誰來慰孤零。

柿葉方凋殘,茶花正競妍。

欲度天空深幾許,且觀落葉沉水底。

月光來背後,踏影渡河流。

家貧屋頂雪瑩瑩,春日且聞滴水聲。

拾得乾柴足燒飯,晴光一片照山巒。

忽聞呼喚方回首,卻是林中落葉稠。

瑞雪瑩瑩,室內清光一片靜。

我自幽居梟自鳴,長夜夢難成。

今朝水聲亦含情,似有佳音慰煢煢。

發芽生長又開花,幸福應無涯。

一人獨處閉拉門,卻聞蟲豸叩頻頻。

此山望彼山,梅雨方停晴滿天。

有物可食有酒醉,雜草雨霏霏。

草花開放又結實,觀此隨時均可死。

烈日炎炎,落葉孑然只一片。

故里水粼粼,潤喉又洗身。

曼珠沙華春分摘,獻與佛爺免禍災。

曼珠沙華開簇簇,故鄉處處皆墳墓。

背負重荷行,雙目已失明。

羈旅青空沉水底,且看皓月為佳侶。

午睡方睜眼,望去周遭盡是山。

好旅宿,四面青山對門是酒鋪。

草籽頻頻飛,便於此處睡。

房後有樹四五株,必有秋蟬鳴不住。

好路直通上好房,卻是火葬場。

春風來顧,要赴水聲流到處。

只此一條路,霏霏春雪輕移步。

春櫻不覺綻繁英,相逢又敘惜別情。

燕子頻飛旋,雲遊此處又彼處,均把草鞋穿。

山深若問有何花,總有款冬慰咱家。

日影何時成月影,皆為樹影。

無人來訪,辣椒逕自放紅光。

草漸枯黃方顯美,召吾坐下歇歇腿。

光風霽日迎元旦,桶中存水清又滿。

遍體淋濕雨瀟瀟,周遭翠美深秋草。

人聲走近來,樹芽放異彩。

野草頻搖擺,自是待人來。

此身何所求,迎風向前走。

著草開繁花,著蝶來玩耍。

綠葉幽深猶有路,通向墳墓。

樹蔭吹清風,旅人喜共同。

月光瑩瑩,庵前庵後蟋蟀聲。

君似將來臨,風鈴已報信。
(註:此句前言為「給樹明君」,樹明是作者朋友。)

心境空空,激浪撲來又回騰。

水聲遠處又近處,召我不停步。

孤蝶翩翩,飛過屋甍舞碧天。

今日跫音何其早,行人已渡橋。

無物可纏繞,野徑枯蔓草。

行行又站定,水聲來處有蹊徑。

明月透光冬樹間,就此且安眠。

獨自一人仍寂寥,默然對枯草。

落葉紛紛,鄰家燈火倍相親。

襤褸一身臃腫相,唯有面孔喜洋洋。

清晨堆木一重重,雨雪交加火更濃。

破衣縫補一針針,得以生存感慨深。

烈日炎炎一片心,街上千人各一針。
(註:以下十二句,附有總標題「後方」  ,寫於一九三七年日軍發動全面侵華戰爭以後,在這一組句作前面,有這樣的序詩:「天不滅我,令我作詩,我活在世上,就要作詩,作我自己真誠的詩。」此句標題為「街頭所見」,是客觀的寫生。「千人針」是日本婦女為保佑日軍「武運長久」和親人平安歸來,請街頭過路婦女用紅線在白布上每一人縫一個結,據信達到千人千結後,便有效應。)

月光朗朗,不知又在炸何方?

冷雨淒淒,思中國,雲碎西飄去。
(註:原文中「支那」一詞,據稱是「秦」的梵文譯音的漢字寫法。日本從江戶時代(一六零三——一八六七)中期已通用。後來,逐漸有了蔑稱我國的含義。第二次大戰後,不再使用。山頭火這裡只是一般襲用。「雲碎西飄去」一句,可能是暗示日軍的覆滅。)

未聞人語,八角金盤花寂寂。
(註:此句標題為「戰死者之家」。八角金盤初冬開球狀白花、葉分八至九片,張開很像人掌。此句在「寂寂」一詞中,表現了一家的悲痛。)

冷雨淒淒靜寂處,恭迎遺骨六百五。
(註:此句標題為「迎接遺骨」,遺骨即在侵略戰爭中戰死士兵的骨灰。)

將君遺骨,埋在山根溫暖處。

街道上節慶方酣,君歸來白骨片片。

雙手抱汗珠直落,濡濕了遺骨白盒。
(註:此句標題為「手抱遺骨歸鄉的父親」,表現的是兒子戰死,父親的悲傷。)

一片白骨,秋來化作故鄉土。

一匹馬亦被徵用,老夫婦何以為耕。

最後一餐日本飯,簌簌直冒汗。
(註:此句標題為「歡送」,表現的是被徵入伍後難以重歸的士兵,受到「歡送」,強忍著內心的悲痛,只能流汗而不能流淚。)

雙眸緊釘,釘進對方雙眸中。
(註:此句標題也是「歡送」,描寫的是一對情人難以割捨的慘別情景。)

手和腳留給中國,回日本重睹山河。
(註:此句標題是「傷兵」,表現一般士兵參加侵略戰爭的悲慘下埸。)

窗下殷勤筍變竹,朝朝暮暮。

嘉種播完逢喜雨,山色彌蒼鬱。

死為何物,冷漠長空雲去處。

死之靜穆,晴朗蒼穹無葉樹。

草籽粘滿袖與襟,一片喜溫馨。

枯芒已枯盡,白雪紛紛積益深。

供上麵條一大碗,尊聲母親同進餐。

連連咳嗽,為我卻無捶背手。

推開一望,一片青青春滿窗。

疑是孫孫慶初生,風鈴報信錚錚鳴。
(註:此句標題為「自嘲」。)

隔水相攀談,男女話兒說不完。

青蛙頻叫,似言此水好味道。

月光引上旅中床,且入夢鄉。

勞動再勞動,唯有芒穗作收成。
(註:此句與下句標題為「貧農生活」。)

收割挖掘均少見,唯有播種永沒完。

清流匯合聲歡騰,岸上綻山櫻。

清晨拱起一堆土,鑽出頭來是鼴鼠。

凝眸佇送,遙天高鳥入雲中。

濤聲只不斷,故里已遙遠。

雲遊臨此街,鄉音入耳來。

無從覓宿處,故里長空頻入目。

皓月頻招喚,故鄉節慶酣。

水聲亦慰雲遊客,渡過故鄉一條河。

故鄉學校,著花枸橘正妖嬈。

朝露濕漉漉,指向欲行處。

杜鵑聲聲,明朝攀越彼山行。

摘下斗笠,淋濕全身猶愜意。

無家可歸宿,唯有清秋暮。

曼珠沙華開簇簇,正是吾身安睡處。

欲忖青山深幾許,且浸涸唇飲漣漪。

生我之家已失蹤,螢火憧憧。

一路青青草,歸來打赤腳。

樹葉方落盡,嘉果泛紅暈。

青山雖險聳,流水卻玲瓏。

不肯借宿,適有月光照去路。

水聲相伴,行來一日竟無言。

月色清明舟自橫,且睡其中。

濁水變清澄,盡在自流中。

一泓清泉,漱洗怡然飲亦甜。

清晨過此橋,開始行乞討。

秋草枯黃,可作從容死後床。
(註:此句後記為「老來不能不深切地想到死比生還要難」。)

睡著醒來覺夜長,流水送清響。

機上水仙一朵開,一朵又迎新歲來。

孤身歸去有月照,路卻只一條。

躺一躺,但聞枯草散春芳。

鮮花開過,沉靜毅然又凋落。

今朝似有佳音來,且把門窗盡打開。

無名花草早開放,姹紫泛晴光。

走向故鄉,冬日海洋騰細浪。

打蠅又打蚊,實則打自身。

雷聲方遠去,草葉迸飛雨。

胸懷寂然,獨自又將炊火燃。

掃攏燃葉火,青煙晨起散寥廓。

暮秋淋冷雨,柿葉更清麗。

山中秋已暮,喜迎稀客賣魚婦。

落葉翩翩,從今水味更清甜。

朝來清澈能見底,渡過緩流一小溪。

蟲豸燒身亡,氣味更芳香。

淅淅瀝瀝,原是瀟瀟入冬雨。

嫩竹沖長天,無憂亦無煩。

風中高頌惠無涯,南無觀世音菩薩。

晴空險峻故鄉山,縱目從頭瞻。

月光清炯,鴟鵂與我情相應。

春夜鴟鵂鳴,三聲又兩聲。

暮雲多燦爛,悅目又聞蟬。

附錄:

(寄蜉按:以下諸句轉載自〈種田山頭火:其人、其詩、其傳〉一文,上文已抄錄者則刪去,以免重複。以下譯作可與上述李氏所譯互相參讀,以比對譯筆之優劣,但為免混亂,不附入於上文。)

淚眼孩童歸來,吾家燈火明候。
擺不脫鏈子,獨自吠嚎的狗。
故鄉有如一去不留痕跡的螢火蟲。
如熾烈火焰般豔麗。
案頭一朵徐徐綻放。
孤獨之火,熊熊燃燒。
不明所以,百花綻放。
秋夜已深,靜聽心音。
為何吹著如此孤寂的風。
晴空無雲,寂靜無聲。
唯有此路,春雪飄飄。
不斷地想著你,不斷地前行。
相隔遙遠,醉於君之酒。
夏草啊!何時迷途了。
無能為力的我只有走著。
飛躍而來一隻紅蛙。
被殺之跳蚤的聲音。
濕漉漉,此為引路之石。
松籟中,日夜撞鐘。
燃燒殆盡,僅此日記之灰嗎。
不斷穿越,不斷穿越,依舊是青山。
無止境之旅中的寒蟬。
滑倒跌倒山亦寂靜。
鐵缽中亦降冰雹。
已分離的負擔如此沉重。
大馬小馬溫暖其蹄。
隨時可死之草,開花結果。
秋高氣爽,翩然渡海至四國。
等待著你,如火般燃燒。
筆直之路多寂寥。
漫漫人生路,行行復行行。今日吾亦往,重走此間路。
野草頻搖擺,自是待人來。
只是不知,故土是否依舊?
細細品味,只有飯的飯。
風起雲湧,雲湧雲湧,步上白雲。(此句為絕筆)

跋記:
十數日前觀看電影《給親愛的你》(あなたへ),主角倉島英二(高倉健飾)在旅途中遇上杉野輝夫(北野武飾),杉野送了一部山頭火的俳句集《草木塔》給他。 一路上倉島漫讀此書,遇上更多的人與事。電影末尾閃出山頭火的一首俳句:「漫漫人生路,行行復行行。今日吾亦往,重走此間路。」詩句餘韻悠長,使我對這位俳句詩人生出興趣來。閒暇時,便從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借出李芒所編譯的《山頭火俳句集》,一邊讀一邊抄錄,並初校一遍。李芒譯筆古雅清淡,唯一美中不足處,乃註釋過於簡略。可惜的是,李氏已歸道山久矣。若有精於日本俳句文學,並對山頭火有深入研究的學者,當多譯其作,以繫年形式編著一部新的俳句集,加以箋注,則可謂善哉。藏文小齋主人跋,二零一五年一月六日午後於嶺南大學圖書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