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3月10日 星期四

〈《靈谿詞說》論詞絕句摘錄〉

本文論詞絕句摘錄自繆鉞、葉嘉瑩合撰:《靈谿詞說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一九九三年九月第二版)。錄篇名及著者名,絕句下錄頁碼,標點一仍其舊。


〈論詞的起源〉 (葉嘉瑩)
風詩雅樂久沈冥,六代歌謠亦寢聲。
里巷胡夷新曲出,遂教詞體擅嘉名。
(頁一)

曾題名字號詩餘,疊唱聲辭體自殊。
誰譜新歌長短句,南朝樂府肇胎初。
(頁十)

唐人留寫在敦煌,想像當年做道場。
怪底佛經雜艷曲,溯源應許到齊、梁。
(頁一八)


〈總論詞體性質〉(繆鉞)
漫云景物當前語,「要眇宜修」貴細參。
雲影天光搖蕩處,微言多少此中涵。

蘇、辛健筆開新境,言志抒懷體自殊。
須識東坡「韶秀」處,莫將豪放誤粗疏。
(頁二九)


〈論杜牧與秦觀《八六子》詞〉(繆鉞)
新聲一曲《八六子》,篳路功推杜牧之。
更有秦郎才調美,危亭芳草見清詞。
(頁三三)


〈溫庭筠詞〉(葉嘉瑩)
何必牽攀擬楚《騷》,總緣物美覺情高。
玉樓明月懷人句,無限相思此意遙。
(頁三九)

繡閣朝暉掩映金,當春懶起一沈吟。
弄妝仔細勻眉黛,千古佳人寂寞心。
(頁四十)

金縷翠翹嬌旖旎,藕絲秋色韻參差。
人天絕色憑誰識,離合神光寫妙辭。
(頁四一)


〈論韓偓詞〉(繆鉞)
冬郎神似義山詩,雛鳳聲清舊所知。
沈鬱蒼涼家國感,如何未見入新詞?
(頁四三)


〈論韋莊詞〉(葉嘉瑩)
水堂西面相逢處,去歲今朝別離時。
箇裡有人呼欲出,淡妝簾捲見清姿。
(頁四九)

誰家陌上堪相許,從嫁甘拚一世休。
終古摯情能似此,楚《騷》九死誼相侔。
(頁五十)

深情曲處偏能直,解會斯言賞最真。
吟到洛陽春好句,斜暉凝恨為何人?
(頁五十)


〈《花間》詞平議〉(繆鉞)
活色生香情意真,莫將「側豔」貶詞人。
風騷體製因時變,要眇宜修拓境新。

固多兒女柔情語,亦有風雲感慨辭。
紅藕野塘亡國淚,殘星金甲戍邊思。

淮海清真晏小山,發源同是出《花間》。
濫觴一曲潺湲水,萬里波濤自不還。
(頁五三)


〈論馮延巳詞〉(葉嘉瑩)
纏綿伊鬱寫微辭,日日花前病酒卮。
多少閒愁拋不得,《陽春》一集耐人思。
(頁六九)

《金荃》穠麗《浣花》清,淡掃嚴妝各擅名。
難比正中堂廡大,靜安於此識豪英。
(頁七十)

罷相當年向撫州,仕途得失底須憂。
若從詞史論勳業,功在江西一派流。
(頁七一)


〈論李璟詞〉(葉嘉瑩)
丁香細結引愁長,光景流連自可傷。
縱使《花間》饒旖旎,也應風發屬南唐。
(頁七三)

凋殘翠葉意如何,愁見西風起綠波。
便有美人遲暮感,勝人少許不須多。
(頁七九)


〈論李煜詞〉(葉嘉瑩)
悲歡一例付歌吟,樂既沉酣痛亦深。
莫道後先風格異,真情無改是詞心。
(頁八九)

林花開謝總傷神。風雨無情葬好春。
悟到人生有長恨,血痕雜入淚痕新。
(頁九十)

凭闌無限舊江山,歎息東流水不還。
小令能傳家國恨,不教詞境囿花間。
(頁九一)


〈論晏殊詞〉(葉嘉瑩)
臨川《珠玉》繼《陽春》。更拓詞中意境新。
思致融情傳好句,「不如憐取眼前人」。
(頁九三)

詩人何必命終窮。節物移人語自工。
細草愁煙花怯露,金風葉葉墜梧桐。
(頁九六)

詞風變處費人猜。疑想澆愁借酒杯。
一曲標題贈歌者,他鄉遲暮有深哀。
(頁九八)

〈論歐陽修詞〉(葉嘉瑩)
詩文一代仰宗師。偶寫幽懷寄小詞。
莫怪尊前詠風月,人生自是有情癡。
(頁一零五)

四時佳景都堪賞,清穎當年樂事多。
十闋新詞《采桑子》,此中豪興果如何?
(頁一零六)

西江詞筆出南唐,同叔溫馨永叔狂。
各有自家真面目,好將流別細參詳。
(頁一一零)


〈論范仲淹詞〉(繆鉞)
平生憂樂關天下,經略邊疆賦壯詞。
別有深情流露處,眉間心上耐尋思。
(頁一一五)


〈論張先詞〉(繆鉞)
南唐遺韻傳歐晏,柳永新聲已擅場。
子野獨標清脆格,能於二者作橋梁。
(頁一二一)


〈論柳永詞〉(葉嘉瑩)
休將俚俗薄屯田,能寫悲秋興象妍。
不減唐人高處在,瀟瀟暮雨灑江天。
(頁一二九)

斜陽高柳亂蟬嘶,古道長安怨可知。
受盡世人青白眼,只緣填有樂工詞。
(頁一三九)

平生心事黯消磨。愁誦當年《煑海歌》。
總被後人稱「膩柳」,豈知詞境拓東坡?
(頁一四七)


〈論晏幾道詞〉(繆鉞)
論文恥作進士語,仕宦甘居末秩尊。
明月彩雲容自得,平生不傍貴人門。
(頁一六一)


〈論晏幾道《鷓鴣天》詞〉(繆鉞)
由來意境相通處,詩畫相涵古所知。
更見樂歌銀幕趣,一齊融入小山詞。
(頁一六七)


〈論晏幾道在詞史中之地位〉(葉嘉瑩)
艷曲爭傳絕妙辭。酒酣狂草付諸兒。
誰知小白長紅事,曾向春風感不支?
(頁一七一)

人間風月本無常,事往繁華盡可傷。
一樣純情兼銳感,叔原何似李重光?
(頁一七八)


〈論蘇軾詞〉(葉嘉瑩)
攬轡登車慕范滂。神人姑射仰蒙莊。
小詞餘力開新境,千古豪蘇擅勝場。
(頁一九一)

道是無情是有情,錢塘萬里看潮生。
可知天海風濤曲,也雜人間怨斷聲。
(頁二零三)

捋青擣麨俗偏好,曲港圓荷儷亦工。
莫道先生疏格律,行雲流水見高風。
(頁二一五)


〈論蘇、辛詞與《莊》、《騷》〉(繆鉞)
超曠豪雄各不同。蘇、辛詞境樹新風。
黃流九曲尋源去,都在《莊》、《騷》孕育中。
 (頁二二九)


〈論秦觀詞〉(葉嘉瑩)
花外斜暉柳外樓。寶簾閒掛小銀鉤。
正緣平淡人難及,一點詞心屬少游。
(頁二三七)

少年豪雋氣如虹。匹馬雄趨仰令公。
何意一經遷謫後,深愁只解怨飛紅。
(頁二四六)

茫茫迷霧失樓臺。不見桃源意可哀。
郴山郴水斷腸句,萬人難贖痛斯才。
(頁二五六)


〈論黃庭堅詞〉(繆鉞)
平生不願隨人後,書法詩篇見異才。
餘事填詞猶倔強(讀去聲),門牆肯傍大蘇來。

「不煩繩削而自合」,似此高蹤未易尋。
縱筆抒懷梅照眼,淒涼去國十年心。
(頁二七一)


〈論賀鑄詞〉(繆鉞)
匡濟才能未得施,美人香草寄幽思。
《離騷》寂寞千年後,請讀《東山樂府》詞。
(頁二七九)


〈論周邦彥詞〉(葉嘉瑩)
顧曲周郎賦筆新,慣於鈎勒見清真。
不矜感發矜思力,結北開南是此人。
(頁二八九)

當年轉益亦多師。博大精工世所知。
更喜謀篇能拓境,傳奇妙寫入新詞。
(頁三零四)

早年州里稱疏雋,晚歲人看似木雞。
多少元豐元祐慨,烏紗潮濺露端倪。
(頁三一七)


〈論李清照詞〉(繆鉞)
論詞敢作驚人語,恤緯常懷憂國思。
誰似乙庵具真賞,能從「神駿」識奇姿。

平生伉儷兼知己,銘刻研尋萬古情。
一序能傳《金石錄》,更因離亂見堅貞。

尋常言語譜新聲。皎潔芙蓉出水清。
從此流傳《易安體》,稼軒會孟總心傾。
(頁三三一)


〈論陳與義詞〉(繆鉞)
詩法為詞亦一途。簡齋於此得驪珠。
杏花疏雨傳佳什,自有神情似大蘇。
(頁三五一)


〈論岳飛詞〉
將軍佳作世爭傳。三十功名路八千。
一種壯懷能蘊藉,請君細讀《小重山》。
(頁三五九)


〈論張元幹詞〉(繆鉞)
激昂忠憤歌《金縷》,爭誦《蘆川》壓卷詞。
婀娜清剛相濟美,不妨花月憶心期。
(頁三六五)


〈論張孝祥詞〉(繆鉞)
清曠豪雄兩擅揚。蘇、辛之際此津梁。
酒酣萬象為賓客,肯向塵寰較短長。

中原遺老望霓旌。極目長淮恨未平。
激勵重臣能罷席,樂歌一曲震天聲。
(頁三七一)


〈論陸遊詞〉(葉嘉瑩)
散關秋夢沈園春,詞筆詩才各有神。
漫說蘇秦能驛騎,放翁原具自家真。

漁歌菱唱何須止,綺語《花間》詎可輕。
怪底未能臻極致,正緣著眼欠分明。
(頁三七九)


〈論辛棄疾詞〉(葉嘉瑩)
少年突騎渡江來。老作詞人事可哀。
萬里倚天長劍在,欲飛還斂慨風雷。

曾誇蘇、柳與周、秦,能造高峯各有人。
何意山東辛老子,更於峯頂拓途新。

幽情曾識陶彭澤,健筆還思太史公。
莫謂粗豪輕學步,從來畫虎最難工。
(頁四零一)


〈論姜夔詞〉(繆鉞)
江西詩法出新裁。清勁填詞別派開。
幽韻冷香風格異,湘皋月墜見紅梅。

情辭聲律能相濟,「騷雅」「清空」自一途。
若覓渾成深厚境,令人回首望歐、蘇。
(頁四五一)

窺江胡馬傷離黍,金鼓長淮寓壯心。
若比稼軒豪宕作,笙簫鐘鼓不同音。
(頁四五九)


〈論史達祖詞〉(繆鉞)
警邁清新詠物詞。柳昏花暝見精思。
窮愁晚節趨遒健,江水蒼蒼又一時。

建瓴一舉收鰲極,猶有平戎報國心。
陪節北行問遺老,風沙喬木動悲吟。
(頁四六七)


〈論吳文英詞〉(葉嘉瑩)
樓臺七寶漫相譏。誰識覺翁寄興微。
自有神思人莫及,幽雲怪雨一騰飛。

斷煙離渚事難尋。遼海藍霞感亦深。
獨上秋山看落照,殘雲賸水最傷心。

酸鹹各嗜味原殊。南北分趨亦異途。
欲溯清真沾溉廣,好從空實辨姜、吳。
(頁四七七)


〈論文天祥詞〉(繆鉞)
勁節孤忠照兩儀。更將餘事賦新詞。
「妾心元是分明月」,取義成仁此誓辭。

幾年苦戰此餘生,告別江濤恨不平。
自有斗牛奇氣在,衝冠怒發欲吞嬴。
(頁五一三)


〈論劉辰翁詞〉(繆鉞)
碧山、叔夏傷離黍,誰及須溪重筆詞。
「春去」知它「尚來否」,蘇堤風雨亂鴉嘶。

易安詞句感人深。元夕長吟慟不禁。
寧料三年仍此夜,滿村社鼓更哀音。
(頁五二一)


〈論詠物詞之發展及王沂孫之詠物詞〉(葉嘉瑩)
紛紛毀譽知誰是,一代詞傳吟物篇。
欲向斯題論得失,須從詩賦溯源沿。

東坡而後更清真。流衍詞中物態新。
白石清空人莫及,夢窗麗密亦能神。

饜心切理碧山詞,樂府題留故國思。
階陛能尋思筆在,介存千古足相知。

離離柳髮掩柴門,猶有歸來舊菊存。
多少世人輕詆處,遺民涕淚不堪論。
(頁五二九)


〈論張炎詞〉(繆鉞)
江湖流落舊王孫。卅載華堂一夢存。
剩水殘山憑弔盡,萬花吹淚掩閒門。

夜渡黃河記壯游。玉關踏雪脆貂裘。
南人詞有幽并氣,未許人間第二流。

美成以下論妍媸。兩卷《詞源》見卓思。
騷雅清空尊白石,無妨轉益更多師。

悽愴纏綿是所長。田荒玉老語堪傷。
中仙去後無詞筆,此意人間費較量。
(頁五六三)


〈論宋人改詞〉(繆鉞)
新詞塗改動經旬。平淡之中見苦辛。
繡出鴛鴦無限好,金針度與有心人。

(頁五八五)

跋:
藏文小齋主人抄錄於嶺南大學圖書館三樓一隅,三月十日春雨夜。又,繆、葉二先生合撰《靈谿詞說》續編,未暇過目,抄錄之事,需俟來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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