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黃善夫所刻的《史記》,是歷來學者公認的宋代名刻之一,上海涵芬樓《百納本二十四史》即據此刻本影印。黃本《史記》,合集解、索隱、正義為一書,卷首集解序後有「建安黃善夫刊於家塾之敬室」雙行木記,目錄後有「建安黃氏刻梓」篆文雙行木記;宋諱缺筆至悼字。考宋光宗趙惇,兼諱敦、弴、錞、鶉等字,可見此書當為南宋中葉寧宗慶元至嘉定年間(1195至1224年)刻本。
司馬遷之《史記》,舊注有三家,即南朝宋裴翻的集解、唐司馬貞的索隱和唐張守節的正義。初時各自單刻與《史記》卷數並不相合,《隋書.經籍志》、《舊唐書.經籍志》均載集解八十卷,《新唐書.藝文志》亦云集解八十卷、索隱與正義各為三十卷。然現見宋以來的集解單刻本,已散入與正文相附,以一篇為一卷;正義舊本已失傳;獨索隱存毛晉覆刻本三十卷。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謂三家合為一編始於北宋,現亦不見其傳本。《天祿琳琅書目後編》收「宋本」三家注合刻者凡四種。一曰「嘉佑二年建邑王氏世翰堂鏤版」。一云「嘉定六年萬卷樓刊本」。張元濟言此二本實乃明慎獨齋本和秦藩本偽冒。另一種謂「元祐槧本」,目錄後有「校對宣德郎秘書省正字張耒」八分書條記,據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所收《史記索隱三十卷》一書云,「此單行之本,為北宋秘省刊版,毛晉得而重刻者」,足見秘省所刻乃索隱而非蘭家注本。又一種亦有張耒條記,索隱後序有「紹興三年四月十二日右修職郎充提舉茶鹽司幹辦公事石公憲發刊,至四年十月十二日畢工」印記,此本亦已證實為王延喆本偽冒(有關石公憲印記後面再論及)。今且不說《史記》三家注本是否始於北宋,但現在能見到的,只有黃善夫本為最古。集解、索隱傳本還有別的刻本,獨正義只見於此刻本,加之明代監本刪節甚多,張氏曾以黃本與監本對勘,集解全刪者四百九十九條,節刪者三十五條;索隱全刪者六百一十三條,節刪者一百二十二條;而正義刪節最多,全刪者八百三十七條,節刪者一百五十七條。故此,黃善夫本,不僅因刻工精湛被譽為宋代名刻,而且對研究《史記》及校勘他本均具有寶貴價值。但此書今存已無幾,所知,北京圖書館有藏外,上海圖書館亦僅存「卷八」一卷。
十六世紀初,明正德、嘉靖間,先後有閩中廖鎧、金台汪諒(莆田柯維熊校正,通稱柯本)、震澤王延喆和秦藩朱惟焯等四種翻刻宋本《史記》,各家目錄有的說是翻黃善夫本的,有的說翻自慶元本,亦有說是翻自紹興本的,說法不一。葉德輝引錢泰吉《甘泉鄉人稿》中校「史記雜誌」一則道:柯本索隱序後有「紹興三年四月十二日右修職郎充提舉茶鹽司幹辦公事石公憲發刊,至四年十月十二日畢工」三十八字,凡三行。故葉氏認為柯本從紹興本翻刻,並說王延喆本和秦藩本與金台汪諒為柯維熊校刻本的版式行字相同,都是「重刻宋紹興三年兩浙東路茶鹽司本」。《明代版本圖錄初編》稱秦藩刊本也是源出於建安黃善夫本,與震澤王氏、莆田柯氏同出一源;但在柯本圖後又按云:此從紹興本翻刻者。張元濟也說明代覆黃氏本的,有震澤王延喆及秦藩鑒抑道人二本,同時尚有莆田柯維熊本行款相同,有人說它也是出於黃氏,但何以有紹興石公憲發刊印記呢?所以張氏疑黃氏亦從石刻而來,故與柯本行款一貫。此外,莫友芝、丁丙、莫伯驥等人皆有類似說法。究竟源於黃本抑或紹興本?眾說之焦點都集中在柯本有紹興石公憲發刊印記的原因這一點上。一九六O年北京圖書館編的《中國版刻圖錄》,謂黃本「為明時廖鎧、汪諒、王延喆和秦藩朱惟焯四本之祖」,雖統一、澄情了諸說,但亦未詳述其由。今考之,四種明翻刻的款識均與黃本近似,行款字數相同,但其中柯本除石公憲印記外,卷端大小題緊接,目錄下前題「漢太史令龍門司馬遷著」,均與黃本不同,黃本三皇本紀下題「補史記」並接小字雙行「小司馬氏撰並注」,而柯本三皇本紀下卻直接旁大題小字「史記卷之一」,再下題「莆田柯維熊校正」,差異甚大。但據柯本卷前費懋中「題新刻《史記》」所說,「金台汪諒得舊本,遂重刻焉,間質余求正其訛謬,余未之承諾,諒遂懇請大行人柯君奇徵,君佳其志,欣然從之,遂遍求諸家舊本,參互考訂,反覆數四,焚膏繼晷,歷兩歲而始就」,可見柯氏確曾參校過他本,紹興茶鹽司石公憲發刊本亦必其中之一,又據上海圖書館現藏宋紹興淮南路轉運可所刻《史記集解》一書,其建元以來王子侯者表、曆書、李斯列傳、樊酈滕灌列傳、匈奴列傳、滑稽列傳末頁後有「校對無為軍軍學教授潘旦,監雕淮南路轉運司幹辦公事石蒙正」銜名二行,但其刻工與建康府江東路轉運司本《後漢書》同,又《容齋續筆》卷十四「周蜀九經」一則中,言「紹興中分命兩淮江東轉運司刻三史版」,可知其即為此紹興官刊三史本,所謂「紹興茶鹽司幹辦公事石公憲發刊」本,亦應即為此本,原來葉氏把「兩淮」誤作「兩浙」了。可惜上海館現藏此本僅存三十卷,看不到它的全貌。它的版刻為半頁九行行十六字,注文雙行行二十、二十一字不等,元西湖書院重整書目稱之為「大字史記」,但柯本板式行字均似黃本(半頁十行行十八字,注文雙行行二十二、二十三字,左右雙邊)而不同此本,可見柯氏是以「石刻」集解本校補黃本,而不是據「石刻」所翻,實仍與其他三刻同源於黃善夫本。
四種明翻宋本,雖款識近似、行字相同、共出一源,但仍各有所異,可資鑒別。
廖鎧本,正德十二年刻於陝西,卷首有廖自序,序末署「正德十二年丁丑秋七月甲午閩中廖鎧序」。廖鎧,福建人,鎮守河南中官廖堂弟廖鵬之子,據《明史稿》列傅陳鼎事跡所記,正德四年鎧冒籍河南鄉試,眾畏堂莫敢言,陳鼎獨上章發其諺,鎧被除名;又該卷另旁及正德六年廖堂鎮守陝西,廖鎧是本當為其隨廖堂在陝西時所刻。四種明翻刻黃本《史記》,此本最先出,據明清以來諸家目錄所載,已流傳甚少,南方尤為罕見,北京圖書館已將其書影編入《中國版刻圖錄》。
汪諒刻柯維熊校本,前有嘉靖四年費懋中「題新刻《史記》」,目錄後有「明嘉靖四年乙酉金台汪諒氏刊行」雙行木記,卷端下題「莆田柯維熊校正」,卷末嘉靖六年柯氏後跋云,「京師汪氏子得《史記》舊本,欲翻以佈,屬余校正焉」,所以一些書目通稱汪諒此刻為柯本。柯維熊字奇徵,莆田人,正德十二年進士,著有《石莊集》。考「金台汪諒」,見嘉靖元年汪氏翻刻之《文選》一書,其目錄後廣告云,「金台書鋪汪諒一見居正陽門內西第一巡警更鋪對門,今將所刻古書目錄列於左……」,由是知汪諒乃京師金台書鋪的主人。葉德輝、毛春翔等人都贊汪諒此刻為明代精刻之一,顧廷龍、潘承弼合編的《明代版本圖錄初編》也將其列入明書林(坊刻)本之佳品。
王延喆本,卷首集解序後有「震澤王氏刻於恩褒四世之堂」隸書雙行木記,目錄後有「震澤王氏刻梓」篆文雙行木記,卷末索隱後序後延喆跋云,「工始嘉靖乙酉(四年)臘月,迄丁亥之三月,林屋山人王延喆識於七十二峰深處」,說明此書刻成於嘉靖六年(丁亥)。王延喆字子貞,王文格之長子,由中書舍人摺升太常寺右承副,出任兗州府推官,後因病告歸。此書似在王病歸時所刻,摹雕極精,《明代版本圖錄》稱其「為《史記》翻宋本之最佳者」,以前有些書商將其木記割去,冒充宋本,《天祿琳琅書目後編》之「張耒校刻本」,即是以此本改刻牌記充宋刻者。今中山大學圖書館所藏之王本《史記》,亦即《天祿琳琅書目》誤認為「張耒校本」者,書中鈴有「王偉」、「景廉」、「邵亨貞」、「解紹」等明初人的藏章,還有「內府御寶」、「天祿琳琅」、「天祿繼鑒」、「文淵閣」以及「乾隆御覽之寶」等清內府印記,卷首集解序連同王氏木記全被抽去,目錄後原木記改換成「校對宣德郎秘書省正字張耒」八分書,又挖去了索隱後序末延喆的跋語。然而詳考之,它不僅與《明代版本圖錄》中王本書影相同,而且與《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》所列王本脫字完全一致,再者,此本最大特點是有刻工姓名。其刻工何恩、馬龍、張敖、徐敖、王智、章祥、李受、李潮、陸孜、陸華、陸先、陸淮、陸鑒、陸鋆⋯⋯等二十多人,多見於嘉靖間其他刻本中。諸如嘉靖元年補刊之南雍三朝本《史記》補刊版、嘉靖三年徐焴《重校正唐文粹》、嘉靖九年瓤本《空同先生集》、嘉靖十年楊鑨九洲書屋所刻《初學記》、嘉靖間李元陽校刻之《十三經注疏》、徐氏東雅堂所鐫《昌黎先生集》以及聞人詮與應檟校刊之《周禮注疏》等,都分別見有其中部分人參刻,證實此批人皆為嘉靖時期刻工。顯然,書中宋人張耒木記與明初人鈐印均屬偽造,夾乃王延喆本。
秦藩朱惟焯本。明代藩府刻書盛行,此乃嘉靖十三年秦藩鑒抑道人刻於封地西安,亦系明藩府刻本中代表作之一,前有嘉靖十三年秦藩鑒抑道人序,其重刻後語亦稱「秦府殿下重刻《史記》於鑒抑軒⋯⋯」。鑒抑道人為朱惟焯之號,鑒抑軒系其室名,據《明史》諸王世表,秦定王惟焯,正德四年襲封,嘉靖二十三年卒。該本獨具的特徵是以千字文分冊刻於版心中,由天至往(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,日月盈昃,辰宿列張,寒來署往)分為二十冊。
但是,這些書由於年代已久,加上其他各種原因,原書刻書木記與有關序跋,往往已散失或被割改,以致對鑒定其版本帶來一定困難。然而從版框、版口和卷端的各自特徵中,亦可覓得藉以分辨這幾種刻本之參考及依據。
版框:黃善夫原本框高19.9釐米,廣12.6釐米;廖鎧本框高20.7釐米,廣12.3厘米;柯本框高20釐米,廣13釐米;王延喆本框高20.4釐米,廣13.1釐米;秦藩本框高20釐米,廣12.3厘來(黃本、廖本及秦藩本尺寸,摘自《中國版刻圖錄》;柯本及王本尺寸,則摘自《明代版本圖錄》)。各本版框雖相差無幾,但自有尺寸,無一全同者。
版口:黃善夫本細黑口,黑雙魚尾多數相對,版心中魚尾間刊書名及分卷次稍詳,如「史記夏紀二」,廖鎧本亦細黑口,黑雙魚尾相對,魚尾間多簡記書名,如「史夏紀」;柯本白口,黑雙魚尾間亦題記較詳,如「史記三皇紀一」,王延喆本白口,黑單魚尾下題書名詳略不一,如「史五帝紀一」、「史記周紀一」,版心下有刻工姓名;秦藩本白口,白魚尾,多為單魚尾,魚尾下題書名,一如「史記五帝紀」,再下鐫以千字文分冊之各冊冊序字。
諸本卷端皆小題在上、大題在下,即《史記》二字在本紀、世家、志、列傳等小題之下。其中除柯本外,各本皆小題與大題上下分開,上分別題本紀或世家、志、列傳第幾,下題「史記幾」,大小題字一樣大,「史記一」始於五帝本紀,三皇本紀下則題「補史記」;獨柯本大題直接小題,中只間一墨印圓圈,小題大字,大題小字偏右題「史記卷之幾」,較他本多「卷之」二字,且「史記卷之一」始於三皇本紀,三皇本紀下不題「補史記」。
由上可知,除版框外,另可資以鑒別者,廖鎧本別於宋刻者在版心間書名,以夏本紀首頁為例,黃本題「史記夏紀二」,頁碼一作「、」,廖本題「史夏紀」,頁碼一作「一」;柯本白口卷端大題字小偏右緊接小題;王延喆本白口,單魚尾,版心下有刻工;秦藩本白口,白魚尾,千字文分冊字刻於版心。
此外,四種明翻刻所據底本各有缺失,故偽誤脫漏亦不盡相何,各有出入,試舉其要以辨之。廖鎧本缺封禪、河渠、平準三書;柯本秦本紀第三十一頁脫索隱一條、正義五條;王延喆本周本紀第二十七頁,從正面第四行起與黃本原刻行數字數不能密合,此行首注文「後」字脫去,「西夷犬戎攻幽王」下脫「索隱曰緒,國名,夏同姓」一條,「遂殺幽王驪山下」句下注文索隱後之正義一條三十八字全脫,「東遷於雒邑」句下正義末「也」字脫,「太子泄父」下注文「正義音甫」誤為「正音曰音甫」,「桓王不禮」下注文「索隱曰在魯隱公六年」脫「公」字,諸家目錄多指出王氏所據宋本此頁失之,遂以意補綴,但秦藩本則無柯、王兩本此兩頁之缺,所據刻者較為完善。以上僅略舉各本之脫漏,亦可作鑒別其版本之參考。
附:本文引用及參考書目:
商務印書館輯:百納本二十四史《宋本史記》張元濟跋
〔清〕張廷玉等纂:《明史》
〔清〕王鴻緒纂:《明史稿》
〔宋〕洪邁著:《容齋續筆》
〔清〕紀昀等纂: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
〔清〕彭元瑞等編:《天祿琳琅書目後編》
〔清〕瞿鏞編:《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》
〔清〕丁丙編:《善本書室藏書志》
〔清〕莫友芝編:《郘亭知見傳本書目》
莫伯驥編:《五十萬卷樓藏書目錄初編》
葉德輝編:《郋園讀書志》
葉德輝著:《書林清話》
毛春翔著:《古書版本常談》
潘承弼、顧廷龍編:《明代版本圖錄初編》
北京圖書館編:《中國版刻圖錄》
本文摘錄自:《中山大學學報》(社會科學版),1981年第2期,頁103-106;71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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